印巴争执背后的大国关系

新一轮克什米尔危机再起,印度针对两次袭击在联合国提请的制裁被中国否决,印度因此加深了对中国的不信任;而它採取的报复行动被视为美印关系良好下的大胆之举

《财经》记者郝洲/文袁雪/编辑

新一轮的克什米尔危机在数月间将印巴之间辛苦了两年的「礼物外交」努力付之一炬。印度莫迪政府对巴基斯坦的战略由「克制」瞬间转变为「惩戒」,南亚局势再次波谲云诡。

10月27日,印度以在新德里组织情报网络、获取敏感信息为由驱逐了巴基斯坦的一名外交官,数小时后,一名印度外交官也遭巴方驱逐。

印度随后全方位对巴基斯坦发起了外交攻势:莫迪在国内召集了部长级会议对两国间共享河水资源的「印度河水协定」以及1996年根据世贸组织协议授予巴基斯坦的最惠国待遇地位进行审查;在国际场合,印度与阿富汗、孟加拉国和不丹等国共同抵制了原定于11月在巴基斯坦召开的南亚区域合作联盟峰会,试图孤立巴基斯坦。

今年以来,印度境内军事目标两度遭袭,印度国内要求严惩巴基斯坦的声音由此上涨。1月2日,印度旁遮普邦Pathankot的一个空军基地遭武装分子袭击,印方至少7名安保人员丧生;9月18日,印控克什米尔地区靠近实控线的乌里军营遇袭,19名印军士兵丧生,这是近20年来克什米尔地区最严重的安全事件。

印度事后调查发现,两次袭击分别由以巴基斯坦为大本营的「穆罕默德军」和「虔诚军」策划并实施。

印度针对两次袭击在联合国提请的制裁被中国否决,加深了对中国的不信任。同时印度採取的报复行动被巴基斯坦前驻联合国大使穆尼尔·阿克拉姆(MunirAkram)视为,「正是得益于与美国之间的良好关系,印度才敢越过克什米尔实控线进行某些军事行动。」

「惩戒」巴基斯坦

9月29日,乌里军营袭击案发生后第十天,印军作战部长兰比尔·辛格中将称印军对克什米尔实控线巴基斯坦一侧的七处武装分子据点实施了「外科手术式打击」,打死打伤数十名盘踞在那准备越界袭击印度的武装分子。辛格还称在此次军事行动后向巴方进行了通报。

巴基斯坦军方对此否认,只承认在实控线附近发生了如往常一样的交火事件,有两名巴基斯坦士兵丧生。

「外科手术式打击意在向外界表明印度寻求一种亚传统的报复方式以遏制巴基斯坦的挑衅行为。」位于新德里的国防研究与分析所的研究员维诺德·库马尔(A.VinodKumar)对《财经》记者称。

印度「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给巴基斯坦留下了长期进行低烈度冲突的空间;而由于巴基斯坦模煳不清的核政策,印度在实施传统军事手段予以报复时也束手束脚。2002年频繁的跨境恐怖主义活动和2008年孟买连环恐怖袭击都让两国走到了战争边缘,忌惮于核大战的爆发,印度选择了保持克制。

现任总理莫迪和其背后的印度人民党则坚信应该对巴基斯坦採取强硬政策,力图在核报复和传统大规模军事报复手段之外,寻找行之有效的惩戒手段——手术式的打击是选项之一。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核政策项目的联合主任托比·代尔顿(TobyDalton)称,印度越来越多的战略学家和政治家在讨论应对恐怖主义威胁和保卫国土安全时,将以色列奉为榜样。针对恐怖主义行动实施有限、惩戒性的空中打击可以让印度与美国、以色列等国形成更紧密的反恐联盟。不过印度的「外科手术式」打击还与美、以有着不小的差距,其效果也比较有限。

除正面施压之外,印度或明或暗地支持巴基斯坦境内两大武装力量——俾路支斯坦分离主义势力和活跃在普什图部落区的巴基斯坦塔利班势力。巴基斯坦本就有限的作战部队在应对来自两个方向的军事威胁时捉襟见肘。

8月到10月期间,巴基斯坦俾路支斯坦省首府奎达两次发生伤亡上百人的恐怖袭击。巴基斯坦官方认为两次袭击背后均有印度情报部门的指使和资助。

中国前驻印资深外交官毛四维对《财经》记者指出,印度公开介入俾路支事务必然加剧俾路支斯坦的紧张形势,会恶化巴基斯坦的安全环境;但巴基斯坦在一味指责印度插手的同时忽略了自身内部经济发展落后的根本原因。

中印关系「躺枪」

在1月和9月的袭击事件后,印度曾先后两次向联合国制裁委员会提出将「穆罕默德军」领导人马苏德·阿扎尔列入制裁名单的请求,但中国表示「不同意见尚存」,因而搁置了印度的申请。

「印度国内一些人形成一种认识,即中国在支持巴基斯坦对印度搞恐怖主义活动,中巴形成了敌对印度的轴心。」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问题研究员林民旺告诉《财经》记者。

印度加入「核供应国集团」(NSG)的努力也遇到阻力。今年6月首尔NSG峰会之前,印度曾进行了积极的多边外交活动,但中国坚持认为在印度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之前,不应该接受其成为成员。NSG是1974年印度首次试爆核装置后世界几个主要核出口国为加强核不扩散政策而成立的组织。

2008年NSG成员国全体一致同意取消了对印度的核出口限制,但印度希望获得平起平坐的「核大国」地位。印度是世界上少数几个考虑以钍代替铀或钸作为核燃料的国家,加入NSG可以让它更加容易获得核材料和核技术方面的支持。

强烈的挫败感与不信任感在印度国内催生出一股抵制中国货的力量。今年10月29日是印度传统的排灯节(Diwali),盛况堪比新年。就在节日前,印度一些地方政客号召当地民众抵制购买中国商品,包括莫迪本人也号召人们更多使用印度制造的产品来庆祝节日。中国生产的灯具在印度销量比往年下降了30%-50%,但印度的爱国者们却不得不多支付三分之一的过节费。

印度从中国的进口货物——大到发电厂,小到象鼻神的雕像——过去两年以年均20%的速度在增长,而同期印度的总进口量呈逐年下降态势。印度主流媒体《经济时报》评论认为印度这一「购买国货」政策难以取得长期成功。相比之下,印度可供出口到中国的商品仅有棉花、铜以及少量的工业机械。

此外,印度在中印有争议的藏南地区(印度称之为「阿鲁纳恰尔邦」)也动作频频。10月21日,美国驻印度大使理察·维尔马(Richard

Verma)以「参加当地节日」为由造访了当地的达旺地区。林民旺认为,这绝非如印度外交部所描述的「观光之行」,这是第一次有他国外交官访问中印争议的领土,而且有印度内政部长基伦·里吉朱的陪同。背后有印度强化对中印争议地区的实际控制并使中印边界问题国际化的意图。

此前,美国驻加尔各答总领事表态美国「清楚地知道阿鲁纳恰尔邦是印度的领土」;9月莫迪政府又再次允许美国军事小组进入「阿鲁纳恰尔邦」搜寻二战期间美国士兵遗骸。

正在大力建设的中巴经济走廊也令印度感到不安。今年3月,巴基斯坦在俾路支斯坦省抓获一名印度间谍。据该间谍供述,他是在中国提出「中巴经济走廊」的倡议后秘密从伊朗潜入巴基斯坦,与俾路支分离主义分子联络,资助恐怖主义活动,并为反叛分子提供作战训练。印度并不公开承认这些破坏活动。

「中巴经济走廊切断了印度通往西亚和中亚的所有陆上通道。」巴基斯坦冲突与安全研究院主任阿卜杜拉·汗(AbdullahKhan)对《财经》记者说,因此印度设法阻挠。

但印度国防研究与分析所的研究员库马尔认为,「印度在原则上并不反对中巴经济走廊」,印度确实存在两点忧虑:一是部分项目选址在印巴有争议的领土上;二是巴基斯坦习惯性地使用外部援助从事对印度的敌对行动。因此,印度希望中、印在注重各自的经济发展之外,在一个「互惠的平台」上进行交流,并且在没有第三方参与的情况下,有一个合理的沟通渠道。

印美握手

龃龉不断的中印关系背后是不断加强的印美关系。「印美关系在过去30年里的转变十分迷人。」印度驻美大使阿伦·K.辛格(ArunSingh)如此说道。

冷战时期,印度曾经与苏联在南亚地区形成与中、美、巴三国对抗的局面;莫迪的前任政府团结进步联盟则坚持独立自主的不结盟外交政策;到莫迪上台,他逐渐转向重点发展与美国的双边关系,在军事方面的合作尤其显着。

印度积极申请加入核供应国集团,正是因为美国认定印度达到了飞弹及其技术控制制度的标准,具备成为核供应国集团成员的资格。美印之间还在积极讨论后勤保障协定,允许美印两军在今后可以使用对方的海陆空基地进行补给、维修和休整等后勤作业。

今年3月,美国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哈里斯提议重启一个由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海军组成的非正式战略联盟,加强四国海军在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区的战略合作。「美印之间逐渐深化的双边关系是以军事合作为核心。」毛四维评价。

在美国眼中,印度如果保持现有的经济增长速度,将在未来二三十年内成为又一个体量超过10万亿美元的庞大经济体,而且美印两国作为「全球最大的两个民主国家」,可以在促进民主和人权发展上找到很多共同语言。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的高级研究员、国务院负责南亚和中亚事务的前助理国务卿艾丽莎·艾尔丝(AlyssaAyres)今年5月向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建议:美国应该帮助印度成为APEC的成员国;美印在阿富汗进行更多安全合作,保障平民的人身安全;财政提供更多的支持鼓励美国人前往印度留学或学习印度的语言。

「正是得益于与美国之间的良好关系,印度才敢越过克什米尔实控线进行某些军事行动。」巴基斯坦前驻联合国大使穆尼尔·阿克拉姆(MunirAkram)说,「但这将是灾难性的错误。」

巴基斯坦认为,印度安全部门对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穆斯林人口的抗议活动进行残酷镇压才是印度频遭袭击的主要原因,但国际社会对印度军警的镇压行动选择性地保持了沉默。

(本文首刊于2016年11月14日出版的《财经》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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